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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y5c一封來自斯洛伐克的信
鐵牛﹝2007年8月寄自斯洛伐克﹞ 關於鐵牛 鐵牛,是1998年我參加在斯洛伐克首都布拉迪斯拉發舉辦的第18屆世界詩人大會中認識的華裔詩人。大會請他為使用華文的詩人翻譯,他的詩人氣質和對歷史、文學的喜愛,讓我印象深刻。從此他與他的夫人成為我們的朋友。透過email往返,他的詩作也曾在臺灣《自由時報》副刊發表。 這篇〈向陽印象〉,寫他與我認識的因緣,對於我的詩作多有過譽。但重要的是,其中標誌了來自兩個國度的詩人之間的情誼。 我徵求铁牛兄的同意,把這篇文章放到工坊中。留下一段我與這位年輕的斯洛伐克華裔詩人的因緣。(向陽)
向陽印象
一九九八年八月。布拉提斯拉瓦,一個從捷克斯洛伐克獨立出來才五年的年輕國家——斯洛伐克的首都。這裏正在召開第十八屆世界詩人大會,我被請來為來自臺灣和大陸的詩人翻譯。在不長的四五天時間裏,我認識了很多詩人,結交了很多朋友,向陽就是其中一個。
史稱多瑙河上的美人的布拉提斯拉瓦無疑是迷人的。我想這不僅僅是因為她依山伴水,也不僅僅是因為她古老的城堡和建築,而更因為她身上散發出的自由清新氣息。向陽一定會同意我的這個看法。證明是向陽在斯洛伐克的日子裏心情格外好。不過,就是在這樣一個自由的國度,在這樣一個純粹文學的聚會裏,居然也出現了政治的陰影。那個時候有一位詩人勇敢地抗爭過。這個硬骨頭,就是向陽。
向陽給人的印象是一個幸福滿足的人。他說話不多,很多時間在思考。他的沉默和滿頭過早發白的頭髮令人印象深刻。讓我想起猶太古典文學中的智者,又讓我想起憂國憂民的屈夫子。我猜想他經歷過很多的苦難。
世界詩人大會最後的晚上,詩人們在一個古老的酒窖品嘗喀爾巴阡山下麵新出的葡萄酒。在那裏,我見到站在方梓大嫂身邊的向陽,我看到他在微笑。他笑的時候,雙眼眯成了一條線,像一位孩童,率直真誠。方梓大嫂大概是因為這樣富有魅力的笑而愛上了向陽的吧,我瞎想著。
向陽離開斯洛伐克的時候送給我和妻子一本他的詩集《四季》。我讀完《四季》,非常喜歡。那本詩集上面的五幅木刻更是令人喜愛,沒有想到向陽也是一名藝術家(更沒有想到的是詩人兼藝術家的他居然還製作出了一個非常漂亮的網站)。封面的木刻"四季"兩個字,我尤其喜歡。"四"字是堅毅的主旋律,"季"字仿佛是它優美的變奏,似乎被狂風吹彎的竹子,一時彎曲卻永不斷裂,那種張力和性格,不是向陽是誰。
後來我也有了互聯網,我在網上找到向陽的網站《向陽工坊》,在那裏讀到了幾乎所有向陽的詩,向陽的詩很多,在這個短短的篇幅裏,我只選其中幾首,分享我讀這些詩的心得。記得一個冬天的晚上,我點開向陽的的詩——《囚》:
八十八個漢字堆砌圍成的鐵窗象徵著牢獄,重重圍困一個活人,一個生靈,一個上天高貴的創造物。這裏的向陽如一位高超的畫家,為我們刻畫出觸人心弦的一幕,任任何一個自由的人駐首矚目,任任何一個自由的人坐立不安,任任何一個自由的人都好想要伸出手去把那個被囚的人救出牢籠。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多餘。此刻,曾受囚禁的人們在後怕中默默地感恩。
《土地的歌》我很喜歡,更欣賞向陽用自己故鄉的語言來寫詩。《 阿爹的飯包》、《 阿母的頭鬘》、《搬布袋戲的姊夫 》、《村長伯仔要造橋》……那些詩歌裏面活生生的語言讓我著迷。不僅僅是語言,還有向陽的樸素和含蓄,都令人讚歎。樸素的詞語,有著巨大的力量。而含蓄,給了讀者更大的想像空間。那" 三條菜脯,蕃薯籤參飯",哪里是簡簡單單的飲食,那是天下父母親對孩子濃濃的愛。從《土地的歌》我們可以看到詩人是如此眷戀故鄉,故鄉的土地、故鄉的鄉音和故鄉的鄉親。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鄉,自己的歸屬,這些不是政治,不是國家,不是邊界更不是證件可以改變的。最強的民族認同力和凝聚力在語言。
可是,要讀懂向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像這首非常著名的《立場》。我喜歡這樣的抗爭"……沉默地 /我望著天空的飛鳥而拒絕/答腔",那是一個硬漢,在用沉默和與生俱來的高貴的人性——自由("天空的飛鳥")拒絕威權。我喜歡這樣的平等精神"……在人群中我們一樣/呼吸空氣,喜樂或者哀傷 /站著,且在同一塊土地上"。(這樣的平等精神在《霧社》 裏我也讀到過。詩人在這裏用過的"站立",在《霧社 》裏也出現過多次。)我們再往下面看這首詩,詩人回答了他的立場嗎?"我會答覆你/人類雙腳所踏,都是故鄉 "詩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猶太人的智慧跳躍過這個不答自明的問題,把讀者帶入一個更高的境界,一個人類必須相互尊重的境界,為著我們各自深愛的故鄉。對於詩開頭的問題,詩人還是給了我們一個暗示——"不一樣的是眼光", 不同的眼光即是不同的靈魂,不同的世界觀,那就是我們站立在這個世界上生活為人的依靠。
再看一首詩《嘉義街外——寫給陳澄波》,開頭的那一句"你倒下來時天都暗了"像耶穌遇難時的情景,簡單的句子,蘊含了極大的力量。"你的雙眼如此柔和,愛情/隨著油彩一筆一筆吻遍了嘉義",經歷過無疑倫比的愛情的人不是沒有,又有幾個人能寫出這樣動人的句子來呢?這樣的美麗為下面即將發生的悲劇打下了鋪墊,就像是高明的畫家和作曲家,採用高對比震撼人心。接下來我們再次聽到自由的呼聲:"你畫布上的嘉義/還湧動噴水池的泉聲 /熱切向著畫框外呼叫自由與溫馨"。讀者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位期待過擁抱祖國的藝術家與祖國相遇的結果:"你得到的獎賞,是祖國熾烈的熱吻/與粗鐵線一起,綑綁你回歸祖國的身軀/沿著你從小熟悉的中山路來到嘉義驛前"那個熱吻令人想起猶大出賣基督的吻,而捆綁的粗鐵絲仿佛就是十字架。" 面對青天,祖國用一顆子彈獎賞你的胸膛"對這樣的暴政,誰還能無動於衷呢?讀者在詩歌的結尾——在自然的異象中("日正當中的天暗")——再一次重溫詩歌開頭的強音。反復出現的"天"很容易在先秦以前的文字中找到,那是東方這塊多災多難的土地上我們先人的信仰的最好證明。
我極其喜愛《霧社》,這是一首史詩,如果說它的出現是漢語詩歌的榮幸也不為過分。文明是什麼?是國土的面積嗎?是人口數量嗎?是槍炮機械嗎?如果是的話,那麼以色列算什麼呢?泰雅更能算什麼呢?埃及的奴役,亞述 的侵略,巴比倫的驅逐,羅馬帝國的征服,德國納粹的大屠殺能夠消滅猶太人嗎?能夠消滅猶太人所信仰的神嗎?日耳曼蠻族滅了羅馬帝國,但是它滅得了古老歐洲文明的精髓嗎?最後勝利的是文明,不是槍炮機械。泰雅看似弱小,但是看這個民族的信仰,便不由得令人起敬。
"我不配為日本人,他們何嘗/配做泰耶?而我們從來只希望/一切愛情與和善的友誼",一個以愛情和和善的友誼為本的民族,是一個具有神性的民族,因為也因此她擁有文明的精髓。簡言之,泰雅人的文明遠在日本人之上。詩人再借泰雅民族發出強烈的質問: "是不是所有人類的種性/都那般歧異?生來就有貴賤",讓我們對照《立場》中的句子"……在人群中我們一樣 /呼吸空氣,喜樂或者哀傷/站著,且在同一塊土地上",發現詩人靈魂中的高貴信仰,那就是在造物主面前人人平等的精神。詩人多次用到" 站著"("我們可以死掉,站著反抗,死掉"),造物主賦予人直立行走,並且賜人掌管世間萬物的權柄。世界上除了人以外連最高級的動物都不能直立行走,因此站立有著更深刻的精神內涵在其中,那就是人作為神按照神的形象創造出來最尊貴的創造物,作為世間萬物的掌管者的尊嚴。遠東幾千年的文化即是奴隸文化,即是下跪叩頭,甚至脫褲子打屁股的奴隸文化。
1793年乾隆皇帝要求來訪的英國使臣 馬戛爾尼下跪叩頭,被堅決拒絕。因為在西方,人只在神面前雙膝下跪,而不對任何人包括皇帝以這樣的方式屈尊,如果要一個人下跪,那就寧願決鬥而死也不會跪著活的。幾千年來遠東國家的人民被暴政擄入地獄和奴馭,奴性已被灌入血液代代相傳,膝蓋早已軟了,高昂尊貴的頭也叩得麻木了叩得已經忘卻了自己本有的尊嚴(這裏需要指出的是遠東一些少數民族不在此列)。甚至在屠殺者行刑時也是強迫被殺者跪下(連槍斃行刑也不例外),猶如豬狗等一切動物一樣先在他們面前屈辱屈尊,不是因為使刀方便,而是在於屠夫需要克服心理上和精神上的障礙,因為任何一個人要屠殺另一個的人(尤其是一個站立的有尊嚴的人)在心理上都是極其困難的,因為我們人心中所潛伏的神性和良心。
所以,當我第一次讀到" ……在人群中我們一樣/呼吸空氣,喜樂或者哀傷/站著,且在同一塊土地上"和"我們可以死掉,站著反抗,死掉 "這樣的句子的時候,差一點哭出聲來。站著,反抗,甚至死掉,不辱為高貴的人一世,而不是賴活的奴隸。"莫那魯道垂目說:我們 /都是那泰耶的子孫,當要牢記/天上的太陽無道,猶可誅之/何況地下一切殘暴的鷹犬/我會答應你們,反抗是必須的" ,快把"何況地下一切殘暴的鷹犬/我會答應你們,反抗是必須的"這樣智慧的信息傳遞給一切還跪著的人民,因為,"如果霧社無法站起來,以後/我們的子孫要失去兩顆眼睛",我們不能跪在地上,不能匍匐在地上,我們必須站裏起來為尊嚴和自由而戰,死有何懼,用我們的死"來生成子孫的尊嚴和自由",就算是"我們毫無勝算,但要打勝這場仗"因為泰耶在我們一邊,因為神在我們一邊。
一九九八年以後我和向陽還保持了電子郵件通信,他的電子郵件,他的鼓勵和支持,對於我這個海外寫詩的知識人是極其珍貴的。 去年我來到臺灣,雖然只有短短幾天的功夫,但是,我馬上就愛上了這塊土地和她的人民。最後一天我終於和向陽和方梓大嫂聯繫上了,本來就是想見見他們,聊上幾句,卻害得正在慶祝向陽五十一歲生日的他們匆匆趕回臺北和我見面。當然我是在他贈給我的新書《亂》扉頁上的題詞中才知道他那天正過五十歲生日的。一切都是如此匆忙,我真想和向陽、方梓大嫂以及其他朋友們多待一會兒,多聊上幾句,可是為著我的家和孩子我只得匆匆地趕回斯洛伐克了。
向陽,謝謝你,你的詩讓我看到人類的希望。臺灣,我熱切盼望能夠再一次見到美麗的你,以及臺灣所有有尊嚴、愛好自由和民主的人們。我還有一個小小的心願,那就是去造訪泰雅人,親自對泰耶的子孫們脫帽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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